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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更在意「被愛」而非「愛人」，於是努力讓自己變得「可愛」，卻忽略培養「去愛」的能力。於是，人們以為「挑對人」愛就能長久，卻在商業與資本主義影響下，用社會交換的眼光選擇對象，而真正的愛，便成為一種奢侈而稀罕的存在。
你是否相信，愛是一門藝術？
其實，這個問題背後是在追問：「愛究竟是一種能力，還是一種感受？」
當我們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伴侶，輕聲說出那句「我愛你」時，我們究竟在表達什麼？
我們是在宣告——我有信心，也有能力，去穩定而持久地愛著你，並能理解你、關懷你、尊重你，承擔對你的責任；
還是在傳達——此刻我正被一種名為「愛」的情感包圍，這份感受透過你的眼眸，悄然流進我的心底？
精神分析學家、本書的作者佛羅姆認為，若將愛僅視為一種感受，我們便容易陷入被動。
如果有一天，愛的感受消失了呢？我們是否只能等待下一次愛情的降臨，而非主動去經營？
如果將愛當作一種幸運獲得的情感體驗，我們便難以掌握它的深度與持久性。
並且，這種愛也更容易隨著激情褪去而消散。
而這正是我們該把愛視為藝術的理由。真正的愛是需要學習，需要練習的。
我們應當主動去學會「如何去愛」，而不是僅僅等待著被愛。
《 愛不是「被某種力量擊中」的被動狀態，而是一種主動的力量。
Erich Fromm
它是「屹立於」而不是「墜入」。 》
小藍儂回憶錄：
我有一位自十七歲起便交往至今的女友。她的存在，讓我深刻體認到，愛從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。因為在感情的不同階段，我總以為自己已經洞悉了愛情的真諦，卻一再被衝突與無數的自我懷疑擊碎了認知。
回首交往初期，那是尚未分辨激情與愛情的年紀。熱戀讓我本能地沉浸於源源不絕的愉悅，也使我天真地以為，只要有愛，伴侶關係便能無所不能。我曾自作主張地為我們規劃未來，認為只要走在以愛為基石的道路上，就能圓滿彼此的人生。卻未曾察覺，那其實是一種帶著強烈支配欲的行為，因而深深傷害了對方。
而在激情褪去之時，我也因無知而陷入情愛的茫然。無數的自我疑問擊碎了我對愛情的信仰，我無法確定，激情的消退是否就意味著關係的終結。那時我甚至以為，關係長久的維繫只是因為依戀過往累積的情誼，而非靈魂深處的相依。悲觀的論調，久久縈繞在心頭。
而撥雲見日的契機，來自某天在書中讀到的一句話：「當你看見路邊的一朵野花，因喜歡它，便在每日經過時細心澆水，而它的綻放也帶給你喜悅。這就是愛——愛是不求回報、不圖所得的付出。」
這句話無意間啟發了我，開啟了對愛之本質的探尋。此前，我始終不認為愛情是可控的，因為我視愛為一種感受，而人心的複雜使感受總是捉摸不定。然而，這句話卻點醒了我，讓我開始思索愛的積極面向，並試圖在其中尋找更深的理解。
最終，我順藤摸瓜地找到了《愛的藝術》這部傳世經典。書中的思想帶給我久久難以平息的震撼。最大的體悟，是佛羅姆將愛視為一種能夠學習與掌握的能力，徹底打破了我對愛情「不可控」的宿命想像，並賦予我動力去積極經營一段關係。
書中也指出，當一個人具備愛的能力時，他的愛同樣能喚起對方的愛。我將這句話奉為圭臬，付諸無數行動，做出改變，也留下了證明。而最令我萬分欣喜的是，我確實感受到我們的關係已然昇華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、曾經無法想像的境界。
因此，我希望能以分篇的方式介紹這本書，邀請各位一同細細品味、思索這個終其一生都無法迴避的課題——「愛」。願這些文字，能陪伴那些在關係中困惑、在情感裡受傷、在未來裡迷茫的人們，找到一絲方向與力量。
讀完這篇文章，你將會了解：
- 為什麼人總覺得孤單？我們真正渴望的，是與世界和他人建立什麼樣子的「連結」？
- 為什麼「不成熟的愛」常偽裝成「依賴」或「支配」，我們又為何會陷入這樣的傾向？
- 什麼才是「成熟的愛」？它具備什麼樣的特質？
- 為什麼愛的核心在於「給予」，給予是否代表犧牲？為什麼「給予」反而讓人更豐盈？
- 為什麼真實的愛，總離不開「照顧、責任、尊重、了解」四個不可或缺的元素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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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與分離：人為何渴望「合一」
人類自誕生之刻起，孤單與分離的感受便如影隨形。
因為我們擁有自我意識，能察覺到他人的存在，也清楚明白自己是一個與他人分離的個體。
對死亡的不可知與不可控的察覺、面對擁有龐大力量的自然與社會的無力感；
以及對無可避免與所愛之人分離的體認，都讓我們深切感受到與他人和外在世界的割裂。
正因如此，我們被迫不斷尋求一切可能的途徑，只為追求「與他人及外在世界的合一」，以免自身被孤立感與焦慮徹底吞沒。
如同初次上幼兒園的孩子，在發現自己不再依附於父母的那一刻，感受到孤立與恐懼；
又如情侶中的一方，當意識到對方的疏遠與不再親密時，便會湧現不安與強烈的佔有慾；
更深刻的體驗則是，在某個深夜忽然意識到：「有一天我終將死去，且沒有人能陪我走過那最後的時刻。」
那一瞬間，我們感受到自身的渺小，並被分離的焦慮徹底攫住。
倘若我們已經察覺到自身與他人和外在世界的分離性，卻又沒有透過愛來達成合一，那麼空虛的內心將會成為羞愧與罪惡感滋長的溫床。
舉例而言，小孩生來與母親分離，但母親的擁抱、安撫與照料，能使小孩感受到安全感與連結，從而使分離感被愛中和。
然而，若孩子長期得不到照顧與關愛，他便會覺得自己「不值得被愛」。
長久下來，羞愧（覺得自己不好）與罪惡感（覺得自己是負擔）將會在孩子的心中滋生。
在愛情關係中亦復如此，雙方雖是兩個獨立個體，但透過愛，他們能夠跨越孤立感。
相反地，如果在關係中感覺不到對方的愛，便會滋生「我不被需要、不值得」的羞愧；
亦或是「自己是否做錯什麼」的罪惡感。
因此，人一生最深切的需求，便是透過「合一」克服如此的孤立與分離感。
如果完全失敗，人們就會陷入精神錯亂。
極端的方式是徹底拒絕外在世界，讓「分離感」消失。
因為如此一來，就連外在世界的本身，都不再存在於他的意識裡。
就如同一位失去摯愛的中年人，逐漸疏離朋友與家人，封閉於「內心世界」。
甚至覺得死亡比孤立更能解脫，因而無法再與他人或世界建立任何有意義的連結。
「從眾」式假合一：安全，卻空洞
而在過去和現在，最常為人所採用的合一方式就是「從眾 (conformity)」。
「從眾」意味著選擇服從群體的風俗、習尚與信仰。
人因為害怕孤立，於是選擇「融入群體」來消解分離感。
只要我與他人一樣，我就能感受到自己是安全、被接納的。
獨裁社會透過威嚇讓人一致，民主社會則透過宣傳讓人自願趨同。
無論形式如何，從眾的本質都是透過「隱沒自我」來換取孤立與分離感的消除。
在民主國家，不從眾是可能的，然而，民主國家的人民卻顯示出強烈的一致性。
原因在於，合一的問題需要被解決，如果沒有其他方式，那麼以從眾來合一便會大行其道。
有趣的是，大多數人並未察覺自身其實懷有從眾的需要。
這是一種錯覺——以為自己依循的是內心的偏好；以為自己的見解源自獨立思考。
然而，這些所謂的見解往往恰好與大多數人的看法一致。
而這種一致性反過來又被視為「自己」見解正確的佐證。
最終，這些觀點其實早已是群體不自覺從眾的產物。
而我們卻誤以為那是「自己的選擇」，甚至因此更加堅定了自信。
就像許多人堅信自己購買 iPhone 是經過理性比較後的「自主決定」。
認為它的系統流暢、設計簡潔、拍照效果優越。
但若仔細追問，原因更有可能是朋友和同事大多使用同一品牌。
並且廣告和社群不斷強化其時尚與地位象徵(某些人將擁有iPhone視為理所當然)。
然而，透過從眾所達成的合一並不強烈。靠著隨大流得到的連結其實很薄弱。它只是讓人表面安穩，卻無法真正消除心底的孤單與不安。
當代社會中酗酒、吸毒、強迫行為和自殺現象增多的趨勢，正是從眾解決法失敗的表徵。
從眾解決法只有一個好處：它是「永久」的。
個人在三至四歲時被引導進入這種從眾模式中，從此不會失去與「人群」的聯繫。
甚至他的葬禮——他在世上的最後一件社會性大事——也恪守著這一模式。
可怕的是，從眾也是隱形、難以覺察的。
使人們往往一生都未意識到，自己的人生是如何地千篇一律。
工作的節奏是劃一的，朝九晚五，無論基層或高層，都在執行由龐大組織所規定的任務。
速度被規定，態度被規定，甚至連情緒也被規定：愉快、容忍、可靠、進取，並且能與所有人和睦相處。
娛樂也是大同小異的，閱讀的書是網路部落客推薦的，觀看的電影是資本廣告安排的。
週日的消遣，無非開車兜風、追看影集、打牌或參加派對。
於是，從星期一到星期日，幾乎所有的行為都循著從眾的軌道。
當人們被困於這張由社會從眾行為織就的羅網時，又如何不忘記：他依然是一個獨特的個體，僅此一生，只能活一次？
到此，我們不難理解，從眾提供的合一其實是一種「假合一」。
因為它消除了人的孤獨感，卻並未真正建立起自我與他人之間的深度連結。
然而，渴望人際的融合仍是人類最強烈的需求。這種力量使家庭、民族與社會得以延續。
可以說，沒有愛，人類連一天都不能存在。
但是當我們把「渴望人際融合」簡稱為「愛」時，我們立刻會遇到嚴重的麻煩。
因為融合的方式多種多樣，我們無法一概而論，只用「愛」來涵蓋所有形式的融合。
語言的侷限，使「愛」這個字顯得過於模糊。當我們說「愛」時，我們到底談論的是什麼？
是成熟的愛——能夠作為生命難題的真正解答。
還是不成熟的愛——如同「共生合一」般，以依賴取代獨立？
不成熟的愛：共生合一(屈從與支配)
所謂的「共生合一」，可以由胎兒跟母親來解釋，他們既是二，也是一。
胎兒完全依賴母親，而母親的生命也因胎兒的存在而擴展。
兩者雖然在身體上是獨立的，但在心理上卻存在深度的相互依賴。
「共生合一」的被動形式是「屈從」，人可以為了逃避孤立感，將自己交付給他人，成為對方的一部分。
讓自己成為另一個人的一部分，讓對方指揮他、引導他、保護他。
這個人就像是他的生命，是他的氧氣。對方的力量會因此膨脹。
而作為一部分，我是偉大、權能和確定性的一部分。
被支配者用不著做決定，用不著冒任何危險。
他從不孤單，但他不是獨立的，沒有完整性。
這種依附關係也可能出現在宗教、情慾、毒品與偶像崇拜中。
「共生合一」的主動形式則是「支配」，同樣為了逃避孤立感，透過吞噬與控制他人，迫使對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，藉此擴張自我。
如情侶的佔有慾、父母對子女的過度掌控，或職場上主管對下屬的壓制中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支配者對屈從者的依賴不下於後者對前者的依賴。
兩者都不能沒有對方，差別只在於支配者命令、剝削、傷害和羞辱屈從者；
而屈從者被命令、被剝削、被傷害和被羞辱。
無論「屈從」還是「支配」，本質上都是「不完整的融合」。
兩者都沒有獨立的個體性，依舊活在對他人的依賴之中。
成熟的愛：生命難題的真正解答
那所謂「成熟的愛」應該具備什麼樣的性質？
首先，成熟的愛是在「保有一己完整」的前提下達成的合一。
愛讓人克服孤立感和分離感，但又使人仍舊可以做自己，保留自己的人格完整性。
成熟的愛，就像兩條魚在大海中悠游。
牠們彼此相伴，能感受到深刻的連結，卻仍各自擁有空間，可以依循自己的節奏自在暢泳。
不成熟的愛則像兩條魚擠在浴缸裡。
牠們緊緊貼合，但那種貼近並非源於選擇，而是出於無可逃脫的侷限。
其二、成熟的愛是一種「主動情感」。
主動情感的發揮，需建立在人是自由的，是自己情感的主人。
例如，一個人在關係中選擇傾聽、理解與付出，不是因為外在壓力，而是自願的愛與責任。
這種愛讓他感覺自己活得更完整，也讓對方得到真正的支持。
與之相對的是「被動情感」，在被動情感的發揮中，人是被驅動的，受到他不自覺的動機所約束，例如忌妒、貪婪與野心。
好比一個人因害怕失去伴侶而產生強烈佔有欲，看似愛得深沉，其實是被不安與恐懼推動。
這種愛讓人緊抓不放，卻失去了自由。
因此，成熟的愛不是「被某種力量擊中」的被動狀態，而是一種主動的力量。
可以說，它是「屹立於」而不是「墜入」。
第三，成熟之愛的主動性可以這樣描述：愛主要是給予(giving)，而不是領受(receiving)。
然而，何謂真正的「給予」？這是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問題，其中蘊含著複雜與歧義。
成熟之愛的積極性：「給予」
對於給予最普遍的誤解，便是把給予視為放棄某些東西，等同於被剝奪與做出犧牲。
當一個人尚未成熟時，往往停留在「接受」、「掠奪」或「囤積」的行為取向之中。
「接受」取向的人總覺得，幸福和快樂必須來自外界。
因此他總得依靠別人給，當被要求給予時，他自然覺得那是損失。
「剝奪」取向的人則相信，世界是一場零和遊戲(有人得到必有人損失)。
無論是物質還是感情，都必須先搶到手，所以「給」就等於輸掉。
而「囤積」取向的人，習慣把所有東西緊緊抓在手裡，任何形式的分享都是危險。
即便如此，這些人仍可能願意給予，但一定要透過交換，只「給予」而沒有「領受」對他來說就是受騙。
但對於已經克服這些不成熟取向之人而言，給予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。
它不再是失去，而是力量的展現，象徵「我有能力去付出」。
它也是心靈豐饒的象徵，證明自己並非匱乏，而是「足以溢出」。
給予帶來的不是剋苦，而是喜悅，因為人在給予中感受到自身的充盈，體驗到生命力的蓬勃與鮮活。
在物質領域，給予則意味著富有。
但真正被視為富有的人不是那「擁有」許多的人，而是「給予」許多的人。
一個有囤積取向的人，有再多的財產依然會為財產的損失感到後怕。
在心裡意義上他仍是貧窮的人、吝嗇的人。
換句話說：人應當至少要能保有給予的能力。
若貧窮超過某個界線，使得給予變得不可能，那麼人不僅要承受貧窮本身的痛苦，還會被剝奪施予的喜悅，陷入雙重的折磨。
然而，給予的最主要領域不是物質領域，而是「人的領域」。
一個人能給予他人的，是他自身最珍貴的「生命力」。
這並不意味著為他人犧牲生命，而是將自己活生生的事物給予出去：把自己的喜悅、興趣、理解、知識、幽默、憂愁都給予出去。
在這樣的生命給予之中，自己不僅豐富了他人，也以自己的生命力擴大了「他人的生命力」。
就像在台上起舞的舞者，他的舞步使他充滿力量，也點亮了觀眾的心。
這種給予的目的不是為了領受，因為給予本上就是種愉悅與幸福。
並且在給予的過程，我們帶入他人生命之中的東西又會折射回來，回到自己身上。
例如，一位老師用心地教導學生，不僅傳授知識，還分享了自己的熱情、好奇與思考方式。
學生因而受到啟發，找到方向，甚至日後反過來影響世界。
而當老師看到學生成長、成就時，會感到一種來自生命迴響的深刻喜悅。
老師本來只是「給予」，卻因學生的成長而「領受」。
因此，真正的給予，意味著讓領受者也成為給予者，雙方在互相帶入生命的過程中，共享由此誕生的喜悅。
這也是為什麼，「成熟的愛」具有喚起他人的愛的能力，而無能於愛就是缺乏能力去喚起愛。
成熟的愛是主要在於給予，而真正的給予，也能讓領受者成為新的給予者。
因此，當你把愛付諸行動時，也應當能喚起對方的愛。
前提是，你得清楚知道，這種愛不是建立在交換或算計之上。
就像在友情裡，若你真誠地關心與支持朋友，你的態度往往會感染對方，使他也願意付出關心與支持。
又如在親密關係中，當愛是基於自由的給予，另一方往往會自然回應，愛情因此得以流動。
然而。如果你愛別人，確始終無法喚起對方的愛，那麼你的愛就失去了它應有的力量。
如果作為一個正在愛的人，你無法把自己變成一個被人愛的人，那麼這麼愛是軟弱無力的，也註定是不幸的。
幾乎無需贅言，愛作為一種「給予」的能力，根基在於人格的發展。
一個人若要具備成熟的愛，必須先克服依賴與支配的慾望；
必須超越接受、剝奪、囤積等未成熟的傾向；並且能對自身的天賦與能力懷抱信仰；
也須具備勇氣去仰賴自己的力量實現自己的目標。
人們以何種程度缺乏這些素質，就將以何種程度害怕把自己給予出去，因此也就以何種程度害怕愛。
屆此，我們可以歸納出成熟的愛應當具備以下這些特性：
- 「成熟的愛」是在「保有一己完整」的前提下達成的合一。愛讓人克服孤立感和分離感，但又使人仍舊可以做自己，保留自己的人格完整性。
- 「成熟的愛」是一種「主動情感」。主動情感的發揮，需建立在人是自由的，是自己情感的主人而非受到不自覺的動機所約束。
- 「成熟的愛」的主動性體現在給予(giving)，而不是領受(receiving)。
- 「成熟的愛」具有喚起他人的愛的能力，而無能於愛就是缺乏能力去喚起愛。
愛的四要素：「照顧、責任、尊重、了解」
屆此我們已知愛的本質在於給予。
而所有真實的愛，又必然同時包含四個基本元素：「照顧」、「責任」、「尊重」、「理解」。
它們是一切形式的愛所共有的。
首先，「照顧」意味著對某種事物「付出腦力、心力或體力」而「使它成長」。
愛和力量的付出不可分割。
我們會愛上那些曾經傾注力量的事物，也必然願意為所愛之物付出力量。
若有人聲稱愛花，卻見他老是忘了給花澆水，那他的愛花之說便毫無說服力。
愛，乃是我們對所愛者生命的積極照顧，缺乏這份照顧，就談不上愛。
然而，照顧作為一種「給予」，同樣是不要求領受的。
我們細心照料花朵，只是為了見它茁壯綻放，展現自身的生命力，這正是照顧的積極意涵。
在日常語言裡，「責任」往往被理解為一種「任務」或「負擔」，是被強迫承擔的某種義務。
然而，在愛的語言裡，真正的責任並不是外在強加的，而是一種內心完全自願的行為。
所謂責任，指的是我們「能夠並願意回應他人的需要」。
無論這些需要是已經表現出來的，還是還沒有說出口的。
因此，「負責任」（responsible）真正的意思，就是「能夠回應」（respond-able）：有能力、也準備好去回應他人的需要。
照顧與責任的意涵可以從一個古老的故事中體現。
在《約拿書》中，上帝派約拿前往尼尼微，警告居民若不悔改，城市將被毀滅。
約拿雖有著強烈正義感，卻缺乏愛心。
因此他不肯奉命，逃往他處，因為他害怕尼尼微人聽了警告會懺悔。
然而，他在逃跑的過程中落入了鯨魚的魚腹中——象徵他因缺乏愛心和人類一體感，而陷入孤立的狀態。
後來上帝救了他，他也去了尼尼微，向居民傳達了上帝的話。
尼尼微人懺悔後，上帝選擇寬恕，但約拿卻憤怒，因為他渴望懲罰與正義，而不是憐憫。
為了提醒約拿，上帝使一棵植物在他身旁長成，遮蔽烈日。
約拿因而受益，也因此愛惜這棵植物。可是一夜之間，上帝讓植物枯死，約拿便怒火中燒。
上帝對他說：「這棵植物，你既未曾勞力，也未曾栽種，它一夜生，一夜死，你尚且愛惜。尼尼微不能分辨左右手的居民有十二萬多，豈能不愛惜呢？」
上帝對約拿的這個回答，我們必須以闡釋的方式來了解。
上帝是在向約拿解釋，愛的本質是為某種事物「付出勞力」，是「使它生長」。
同時，它也揭示了責任，不是外加的負擔，而是願意回應他人需求的自覺。
約拿不認為自己對尼尼微的居民有責任，但一個有愛的人卻會回應他人的需要。
接著是愛的第三個元素——「尊重」。
若缺乏尊重，責任感很容易被扭曲為「占有」或「支配」，淪為不成熟的共生合一。
尊重並非恐懼和敬畏，按照字根（respiciere：注視），它是一種「認知到他人獨特個體性」的能力。
他人是什麼樣子，我便照他的樣子來認識他。我願意允許他按照自己的本性去成長。
真正的尊重，是希望我的照顧能使所愛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茁壯；
而不是依照我所期待、或為滿足我需求的方式發展。
然而，只有當自己已達到獨立成熟，沒有支配和剝削別人的心態，我們才能真正尊重他人。
尊重只能以自由作為基礎，正如一首法國老歌所說的：「愛是自由之子。」
接著，是愛的第四個元素——「了解」。
如果沒有真正的了解，我們不可能真正尊重對方。缺乏了解的照顧與責任，往往是盲目的。
而如果了解不是出於愛，它就會淪為冷漠而空洞的分析。
真正作為愛的了解，不會滿足於一知半解，而是要深入到事物與人的內部。
例如，我或許能在某個人還未表露情感之前，就察覺到他正在生氣；
但若能更深一步，我會發現他的憤怒背後其實是焦慮、孤單或罪咎。
這時候，我不再只是看到一個「憤怒的人」，而是看到一個「正在承受苦楚的人」。
再如，一位同事在會議上突然大聲插話，語速急促，甚至打斷他人的發言。
大家可能覺得他好勝心太強或缺乏禮貌。
但他的表現背後，或許是因為害怕自己的努力被忽視，心裡充滿不安與自我懷疑。
這時候，他不再只是一個「咄咄逼人的人」，而是一個「正在渴望被肯定與理解的人」。
不是停留在情緒或行為的表層，而是看見隱藏其中的需要與脆弱。
如果缺乏這樣的了解，我們的責任感就容易淪為指責，照顧也會流於表面。
至此，愛的四個要素可以如此歸納：
愛，始於照顧，因責任而堅定，以尊重為根基，並在真正的了解中完成。在照顧中，生命被滋養；在責任裡，彼此被回應。因尊重而自由，因了解而相知。
